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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章:羞愧洞房(六) 鱼水之欢过得总是特别快,金朋二十天的假期眼看就要到了,他应该归队了。一家人都为金朋蜜月的暂短感到遗憾,特别是奶奶,她遗憾得有些悲伤。当年金朋爸被国民党军队抓壮丁的时候,她还年轻气盛,短暂的悲痛后她抖擞精神,挺起腰杆,和结婚时间不长的金朋妈相协着支撑着那个几近破败的家庭,一直到解放后金朋爸几经周折回到了家,五六年有了金朋,她才彻底放心了,因为她知道,这个家有希望了。而金朋要走了,她怎么有了当年的感觉,甚至比当年还要悲伤,她知道今天结婚明天肯定抱不了重孙,可她就是想抱,这也许是她老人家的最后一个心愿了吧。金朋要走的时候,她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硬拉着金朋,企求着金朋要他多呆几天,金朋只好延期两天归队。
其实,金朋和玲子更是难舍难分了。半个月来,他们白天黑夜缠缠绵绵,相濡以沫,刚柔并济,鱼悦水欢。明天,金朋就有走了,可洞房夜的阴影还深深地蒙着玲子的心。本来,她想应该有机会提起那揪心的话题,可老天好像有意不让她安宁,平时几乎分毫不差的女人的公休假,这次却意外地推迟了,看来,她的蜜月彻底与血无缘了,因为她不愿意自己提起那个话题,她无法接受两个人在一个炕上背靠背的难堪与悲凉。夜幕降临,小两口向奶奶和父母道了晚安就早早入睡了,除了温柔缠绵,两个人其实一夜相拥着互诉离别之情和别后的思念之苦。 金朋说:“我知道你很屈,因为你是一个有远大理想的人。” “不,我是很有理想,可当我作出选择的时候,我很冷静,也很理智,并不是一时的冲动。因为不仅是你的一生,也是我的一生,我必须负责任。”玲子在否定之后语气非常肯定。 金朋接着玲子的话茬:“是啊,人的激情有时候很可怕,但那是短暂的,最终肯定还是受理智的左右,因为生活太实在了。” 玲子的心猛揪了一下,她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,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灯光柔和,语气平静,气氛温馨,在蜜月的最后一个晚上,她太舍不得这样甜蜜幸福的氛围了,于是她说:“缘定终生,这就是缘,是值得珍惜的人生缘,我会珍惜终生的!”说完,她似乎也确定不了她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了。 “你说得很对。记得在越南的猫耳洞里,恶水没过了战友们的膝盖,十多天不见太阳,大家的小腿开始溃烂,散发着恶臭的味道。可战友们非常乐观,都说想祖国,想父母,我说我还想我的未婚妻,大家一开始先是笑,后来都带着哭腔说,是啊,缘还未尽。” “别说了,我们的缘不会尽的,除非生命终结了。”玲子紧紧搂着金朋,心里说,金朋啊,你真没有听出来我在忏悔吗? 金朋的妈妈早晨早早进了厨房,她不想打扰小两口,自己去准备分别的早餐。玲子听到动静,穿上衣服进了厨房。妈妈说:“你们多睡一会啊。”玲子怪不好意思的:“我帮你啊。” 煮了六个荷包蛋,奶奶非要颠着小脚给金朋端去,谁也别想抢到手,玲子只好双手小心地扶着奶奶。看见奶奶颤巍巍的双手端着鸡蛋,金朋“啪”地双漆跪在地上:“奶奶啊!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。“乖娃快起来,你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啊!”金朋知道奶奶话里的厚重含意,他跪在那里一口气把六个荷包蛋全吃完了。 吃罢早餐,小两口早早上路了。家里离火车站并不远,就六里路,金朋和玲子总想在分别的时候尽量单独多呆一会儿。 秋天总是沉甸甸的。谷穗齐刷刷地深深低着头,永远是那么谦虚。玉米的棒子个个健康壮实,都好像有意夸张地咧嘴笑着,大地一片丰收的景象。金朋右手推着崭新的自行车,左手轻轻牵着玲子:“你舍得我走吗?” “你舍得离开我吗?”玲子深情地望着金朋轻声反问。 “舍得,只要你让我把你那对可爱的小玉兔带走,我就不回来了。” “坏!”玲子娇羞地轻轻拧了一下金朋的屁股蛋。一对新人给高爽的碧天和丰收的大地增添了无限的喜气和灵气。 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,不一会就到了火车站。玲子买好了火车票,她在给火车票的时候,同时塞给了金朋一个用红绸缎子扎成的红包。 “这是什么啊?”金朋问。 “是结婚那天我收的贺礼。” “你留着吧,我有钱。” “这不是钱,这是我的心,也是大家对我们两一生的美好祝福。” 金朋太激动了,他紧紧把玲子搂在了怀里。他知道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但他忘了这是在公共场合。 火车引擎启动,玲子拉着金朋的手还是不想放开,她跟着火车移动了成十米,在火车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才松了手。望着车窗外透出的金朋远去的半边身影和满含牵挂的招手,玲子鼓足勇气大声喊到:“金朋,我爱你!”她本来想喊我对不起你,可出口却成了我爱你。她感觉心里特别憋闷羞愧,竟失控地跌坐在地上,放声痛哭起来。傍边的一位老太太可能是受感动了,她眼眶潮湿,拉起玲子满脸怜惜地说:“别哭了孩子,男人的心都象狼一样。”玲子抬起不理解的泪眼:“不,金朋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!”她几乎是在狂吼。 玲子的情绪慢慢平静了,她要离开车站的时候,眼前朦胧出现了当年送永军的情形。她长长地闭了一会眼然后猛睁开,眼前一片敞亮。她在心里说:当年,我在这小小的车站怀揣青春的悸动,放飞生命的理想;而今天,我在这里是捧着牵挂的真情,守望人生的幸福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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